前两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还是住在现在这套房子里。两室一厅,我住一个房间,我的小猫住一个房间。房子本来是我熟悉的样子,可在梦里,它的东边忽然多出了一部分。像是它一直都在那里,只是平时看不见,安静地贴在我每天的生活后面。
我推开东边的后门,外面不是院子,而是一条过道。
过道很安静,像是拿来连接房子和另一块地方的。右手边就是一个阳光房。阳光特别好,不是夏天那种发白发烫的光,而像冬天快过去,春天刚进来一点的时候,薄薄地落在玻璃上,落在地上,也落在猫的背上,让人一下就觉得暖。
那个阳光房里有两只流浪猫。它们脏兮兮的,可也没有什么不好。我在梦里很清楚,它们不是我的猫,只是刚好待在这里,像是经过这里,经过这一小块安静的光。
我没有进去,只是顺着过道继续往前走,走到了第二个后门。
推开门以后,我向右转,顺着楼梯往下走。楼梯也是石头砌的,往下走的时候,有一种很清楚的转折感。像是从房子平时的那部分,走进了它更深一点、更旧一点、也更沉默一点的地方。下到一层,我又向右转。
这时候,我正对着另一个阳光房的门。右手边,是一条很大的青石通道,像个山洞。
我先看见的是那个一层的阳光房。它像个门房一样守在通道旁边,进门以后,正对着一整块很大的玻璃。玻璃外面是个荒院,草长得很乱,像是很久没人管过。院子里有三四只流浪猫,屋里有一个圆形的猫窝,时不时有小猫从外面进来,像根本看不见我,只是自己转一圈,趴一会儿,又走了。每一只都脏兮兮的,但我没有想救它们。我知道它们不是我的猫,也不需要属于我。它们这样经过,好像也没什么不好。
梦里的阳光一直很好。这个一层的阳光房里有光,刚才过道旁边那个二层的阳光房里也有光。
也是在这个时候,我很自然地意识到,二层那个阳光房的地面,其实就是这条通道的顶。像是上面压着一层温暖,下面却藏着别的东西。
我这才走出去看那条通道。
通道的地面铺满了青石,一块接一块。零星有几块青石上带着浮雕。那些浮雕像墓碑,但不是竖着的,而是被压平了,铺在地上,嵌进整条通道里。它们不一定真的是墓碑,可我在梦里一下就觉得,这里一定是在祭奠什么,或者埋着什么。不是害怕,只是觉得踩上去不太礼貌。像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路了,这下面一定有东西,或者说,这条路本身就是盖在某种被安放、被纪念的东西上面。
通道很安静,有山洞里才有的那种阴冷。一层的阳光房很安静,外面的荒院也很安静。
只有阳光是暖的。
然后我妈妈过来了。她一来,就非要往那条通道里走。我赶紧拦她,跟她说,你去别人的坟上干什么。可她像根本听不见我说话一样,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她看那条路的样子,就像看一条普通的路。可我知道不是。我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,或者至少,那上面正压着某种被祭奠的东西。
我只能跟着她,也走进了通道。
我们从通道的另一边出去。
一出去,画面突然就切成了夜里。
像电影里毫无过渡的一次转场。前一秒还是白天,还是阳光房、玻璃、杂草、青石和浮雕,下一秒我已经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了。我妈妈骑得很快,风一下下打在脸上,路上几乎没有人,四周空得厉害。我问她要带我去哪里,她也不说,只是一直往前开。
路很荒,也很长。
然后我们经过了那个我印象最深的地方。
土路边,立着一盏昏黄的路灯。灯下面有一个很大的摇摇车,大得像能坐下几十个人。上面坐满了大人和小孩,密密地挤在一起,远远看过去,像一场正在发生的热闹。
可是没有声音。
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没有小孩闹,没有人说话,没有机械转动的声音,没有笑声,也没有吵闹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“热闹”的样子还完整地摆在那里,落在那盏黄灯下面,停在土路边,像一幅会动的画,又像一段被抽掉了声音的录像。
那一幕让我觉得很不对。不是害怕,是违和。像你明明知道眼前这东西看起来很正常,可它里面已经空了,只剩下一个样子。那些人坐在上面,被灯照着,像一堆影子。热闹还在,声音没了,只剩一个壳。
电动车还在继续往前开。
再往前,梦里又穿插进一些别的画面。像是我和我妈妈翻过了一两个很旧的院子,黄泥墙,稻草顶,院子是破的,房子也是破的,像很多年前住过人,后来慢慢荒掉了。那些画面并不连着,像被剪碎了以后插进路中间,一闪而过,可我又记得很清楚。
最后,我们到了一个路口,像胡同口。
那里有一个小卖部,门关着。
